王 彬 - 记忆中的沙砾——刘绍棠逝世十年祭
Jul 4th, 2007 by 纪念
记忆中的沙砾
——刘绍棠逝世十年祭
王 彬
2007年4月27日 人民铁道报
第一次见到绍棠先生是在1984年的冬天。应该是初冬,天气阴沉、寒冷,冬储菜已然上市的时候。绍棠先生那时住在北京西城区光明胡同的一小院里。不是四合院,而是三合院,有南房、东西厢房,在本该是北房的地方上生长着一株枣树。
在我印象中,绍棠先生的小院,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房住着他的父母,西厢房住着他的孩子。绍棠先生居住的南房三间,东间做卧室,西间做书房,居中的那一间,按照传统说法,也就是明间,辟为会客室。绍棠先生会见客人一般在书房。客人多了,晚来的客人便在明间,等书房的客人走了,再进去。如果有急事情,便走到书房的门口,把脖子伸到书房里与绍棠先生对话。
由于纬度的缘故,北京的北房最宜居住,这样朝向的房子,夏天可以享受来自海洋的凉风,冬天可以晒到温熙的阳光,从而感到大自然的恩泽。南房则与北房相反,北房所有的好处在南房都得不到,北京人能够住北房的绝不住南房。绍棠先生的三合院以南为正,那是不得以而为之。如果把枣树伐掉,在那里盖房,也就是北房,绍棠先生不仅可以住北房,而且三合院还可以升格为四合院了。
绍棠先生说:有熟人给他出主意,砍树是违法的,如果这株树自己死掉了,自然不算是违法,可以心安理得在那里建房。可是,那株枣树远没有死亡的迹象,让它速死的办法是把树干钻一个洞,把花椒撒进去,枣树便会枯萎。但是绍棠先生不取,他觉得很好笑,枣树好好地生长在那里,为什么要费尽心机造成它的死亡呢?
绍棠先生出身农家,对农村各色人物了然于心。他说:“农村里不乏勇敢份子,敢于向银行贷款,最后拍拍屁股,贷款还不上,你拿他怎样?”随即念了一首顺口溜:“骑着摩托背杆秤,跟着老共闹革命。趁他还没弄明白,赚他一个白眼瞪。”绍棠先生很是忧虑。他的这种态度,农村的朋友不以为然,得罪老乡干什么?也许是因为少共情结的缘故,绍棠先生说话坦率,敢于坚持己见。在他担任市人大常委的时候,为了一名干部的任命而与市委顶牛。绍棠先生认为这名干部不符合任命条例,准备在表决的时候提出不同意见。人大派人做他的工作,请他注意策略,因为这个干部可以帮助北京做一些别人所不及之事。最后的结果是,听绍棠先生说,他保留自己的意见,而在决定任免的那天,人大请他留在家里不去开会。对这样的做法,绍棠先生无奈而又苦涩。一次同林斤澜先生聊天,他说:“绍棠傻,北京文联的人叫他傻姑爷。1957年反右,绍棠成了右派,我们理解。不理解的是王蒙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也被打成右派呢?”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绍棠先生得了中风病,从光明胡同迁徙到宣武门外北京文联宿舍。那座楼的顶部镶有红色的边缘,对这个红边,绍棠先生很高兴,“封”那个楼为“红帽子楼”,自封为“红帽子楼主”,并以其为题写了不少随笔。居住的条件改善了,但是绍棠先生的身体却逐渐变坏。1997年,绍棠先生因为腹内浮水,送到一家医院治疗。本来应该把积水抽出,不知什么原因,负责治疗的医生反而给他输液,这样,腹内的积水更多,从而压迫心脏,窒息而故。这自然是医疗事故,可以与医院理论的。但是,据说绍棠先生不准许家属与医院理论,这是否,又是林先生所说绍棠的傻呢?
十年的光阴,雨丝风片一样地飞驰过去了,但有些不经意之事却沉淀下来,仿佛坚硬的沙砾,不时刺激我,令我反思、令我怀念,尤其是在天气阴冷的时候,往往会涌出第一次拜访绍棠先生的情景,同时不禁浮现宋人晁端友的一首小诗,诗只四句,也就是传统的七言绝句:“寒林残日欲栖乌,壁里青灯乍有无。小雨愔愔人假寐,卧听疲马啮残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联想?我至今没有思索清晰,也许只是情景相近,凄清的情绪潜泳到下意识之中而与我的忧伤产生共鸣?缅怀绍棠先生总是叫人伤感不止的。
愿他的灵魂在天国里安祥。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