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田 - 绍棠逝世十周年祭——兼论乡土文学和运河文化
Mar 25th, 2007 by 纪念
08、文学成就及其当代影响
点数新中国诞生以来的优秀作家,绍棠理所当然地有一把椅子,而且这把椅子位置相对靠前,从几个方面分析都应如此。一是绍棠成名最早,成名与新中国诞生同时;二是绍棠以神童效应名气很大,21岁又被打成右派,毛泽东多次亲点其名,虽然因此被难,但在名人效应上更是推波助澜;三是复出后开创乡土文学体系。这三个方面同时具备,在同时代人中绝无仅有,绍棠独成一代大师,第三个方面尤其重要。
比较同时代作家,绍棠13岁成名年龄最小,浩然大绍棠几岁,房树民也是,后者也是通州籍作家,他们成名年龄都不大,但同一地区绍棠抢了头彩。绍棠此后被难22年,浩然写出《金光大道》和《艳阳天》,房树民写出《向秀丽》和《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两篇成名报告文学。两人在创作成就上都超过了绍棠。现实成就与在前名气综合比较,三人在前面大体打成平手,但绍棠复出后开创乡土文学流派,后两人则失之理论建树,最终差别正在于此。
文无定式,作家很难排序,综合实力相当,但绍棠独创一个文学流派,那也就堪称一代大师了。一般而论,三人都可算是孙犁弟子,孙犁建国之初开创荷花淀文学流派,以唯美艺术风格独成一家,其弟子大多自然从属,绍棠也一直归属其中。如果从文学流派上说,绍棠开创的乡土文学流派,或者也可算作荷花淀派一个分支,但乡土文学独成体系,在理论建树上更完善,自身成就不在荷花淀派之下。
关于自己和孙犁的师承关系,绍棠曾经有过这种隐含式类比:“杜甫年轻时曾经追随李白(李白大杜甫11岁),但后来独立自成一家,从浪漫主义走向现实主义。”直接谈到这种关系时,绍棠也说:“我在创作上虽然深受孙犁同志影响,但是从一开始就不想一招一式进行模仿。我跟孙犁同志经历、性格、气质、情趣和修养上差异很大,学也学不像,只能我行我素。”
绍棠从没把乡土文学与荷花淀流派作过明确比较,可能考虑过师承渊源和礼貌,但通过他对戏曲大师梅兰芳和程砚秋比较,我们或者可以从中品出一些味道:“……要学其神不要仿其形。梅兰芳弟子数百,只有程砚秋一人能与乃师并驾齐驱,就因为程砚秋自创程派,在唱腔和水袖功夫上都超过了老师。于是梅兰芳退帖,师徒改为兄弟。其他弟子,一辈子梅派到底,也就一生处于水平线下。”这种评述,在阐说自己文学思想同时,是否还有什么话外之音呢?我这里不敢妄加猜测。
不过可以肯定,乡土文学因为理论建树,在绍棠之后独立成为体系,其文学成就已堪与荷花淀流派匹敌,因此称绍棠为一代文学大师那是名实相符,至于乡土文学本身究竟有多大成就,还需要时间进一步检验。
从乡土文学对现当代文学影响而言,绍棠生前已经毁誉参半,可以肯定的是,它已现实地成为中国文学七大流派之一,有不少现实实践者,绍棠也因此入选世界名人录。这一流派建立之初,遭到不少人批评甚至诋毁,对此绍棠义愤填膺,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论战,争论之中自身也陷入极端,有时难免言辞刻薄。
“我的这些文章,没有指名批评过谁的作品,也没有点名批评过谁的观点,却遭到‘鬼打墙’一般的排斥和围攻……”、“改不了我那有感必发,有话就讲的惯性。所以明知还会得罪人,仍然一如既往,照写不误。”
“反对继承民族文化传统的人,写不写中国字,说不说中国话?要说要写,这就很难摆脱民族文化传统,正如讨厌自己父母不是蓝眼睛高鼻子,自己的模样也还得三分像爹,七分像娘……”这话感觉都有点损了。
绍棠有时很苦恼,“我没有抱怨和诉苦,这些年为了民族化,我受了多少屈辱。”这话感觉都有点滑稽了,读者是否能觉出一点相声效果?其实绍棠大可不必为此苦恼,一个新体系创立,必然要打破某种传统习惯,不引发一些争议反而怪了。
在绍棠创立乡土文学体系过程中,一直没有摆脱这种苦恼,这大多没有必要。不过这种论战,客观地增加了乡土文学知名度,名气加之实践和理论,事实上是一种广而告之,绍棠又何必为此烦恼?一家之言难免片面,就算高明,又怎么可能让所有人认同?没有人反对,那反而说明成就平平,要知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且也只能掌握在少数人甚至个人手里,这是理性发展的客观规律。
绍棠理论是否真理尚且不论,但从绍棠许多言论中我们了解,绍棠对此确信无疑,与人论战多是感情用事,或者这只是性格使然。从小一帆风顺惯了,便是遭遇挫折坎坷,过去了还是本性难移,受不了别人反对和指责。分析绍棠一贯性格,有意为之可能性不大,绍棠是个性情中人,开心真的开心,烦恼真的烦恼。
那么绍棠所创立的乡土文学流派,究竟取得了怎样成就呢?这个问题不可回避,各人有各人的判断,我对此这样以为:首先它是一个文学流派,绍棠不但实践了它,而且在理论上建树了它,不管其成就本身有多大,开创就是个伟大工程。任何人都可以对它品头论足,但是有多少人能有自己的开创?开创本身就奠定了绍棠一代大师的地位,一般人没有资格轻视和轻慢。
其次就是形式上的成就,这方面我以为成就有限,这只要从范畴上就可以确定,乡土文学首先是农村题材,在农村题材中也只是一个流派,绍棠自己对此也一再声明,从来没有夸大过形式成就。但形式不是一个文学流派的全部,更重要的是它体现的创作思想,这方面绍棠有许多论述高屋建瓴,应该说达到了一种很高层次。
绍棠概括乡土文学基本原则:“中国气派、民族风格、地方特色、乡土题材。”、“城乡结合、今昔交叉,自然成趣,雅俗共赏。”这个原则不仅前提大气,而且强调了发展,现实成就超越了流派本身。张韧曾这样评价过绍棠:“作者的笔法和艺术形象的基本点,不是写重大事件和社会问题,仍然全力以赴地描写故乡的风土和人情,从风物画中透露出社会主义新时期的农村生活的巨大变革。”这个评价我以为中肯到位。
绍棠自己也有过评断:“五百万字浓缩为八个字,便是田园牧歌,微言大义。”能有自知之明而又不卑不亢,绍棠真不愧是一代大师!“如果专家学者们确定我的乡土小说,可以算作文人创作的民间文学作品,我将感到三生有幸。”绍棠如是有点过谦,我觉得这个评价应该理所当然。
乡土文学与其说是一种文学流派,不如说是一种文学思想,其精髓要义不是农村题材乡土气息,而是深入生活用心体验,巧妙构思精炼语言,发挥优势自成一家,要在创作实践中反思,要在理论指导下创作……绍棠一生成就,以开创一个流派为形式,但关键却不是形式本身,而是这个流派中所体现的文学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