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田 - 绍棠逝世十周年祭——兼论乡土文学和运河文化
Mar 25th, 2007 by 纪念
07、可以跳出神童怪圈之谜
绍棠被打成右派之初,郭沫若引用民谚奚落绍棠:“十岁的神童,二十岁的才子,三十岁的庸人,四十岁的老而不死。”绍棠后来说:“我的大半生的遭遇,真被郭老言中了。四十三岁改正,五十二岁中风,正是老而不死……”绍棠这是调侃,其实老郭这个判断,并没有言中绍棠,前半部分已是事实,后面他一样没有说中。
绍棠21岁开始被难,三十岁正在被难之中,但他没有成为庸人,而是在痛苦中挣扎和思考着;四十岁不死也没有老,而是东山再起;五十岁风华正茂,事业有成。五十二岁虽然中风,但直到六十一岁病逝,绍棠一直都在奋力拼搏……
或者因为自身早慧,绍棠对早慧专门作过研究,他在《过来人语》中这样说:“早慧的人,往往难逃三种命运:夭折、坎坷或少年得意而老大无成。古今中外,实例很多,几乎概莫能外。”、“早慧的人,自幼备受父母宠爱和娇惯,又因早慧而受到各方面青睐与优待,成长有如顺水行舟,而不知世道多艰,人情险恶,一遇风浪,或触暗礁,便翻了船。吃这个亏的不乏先例,后来者却仍旧重蹈覆辙,皆因一帆风顺毫无戒备,居安而忘思危。”这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自身经验教训。 “吃过二十二年的坎坷之苦,我是个过来人,但仍不敢稍有玩忽。”
应该说,这确是一种直观规律,魏晋早慧的天才哲学家王弼24岁夭折,曹操手下的杨修惨遭嫉杀,神童仲永终于老大无成……但,或者正因为这种研究和反思,绍棠自己却从这种命运中挣扎出来。少年得意和坎坷已经在前,但在后命运没有落到绍棠头上,其后的艰难困苦,绍棠靠坚强意志挺了过来。他没有夭折,而且复出后延续了神童神话,终有所成实践和创立起乡土文学体系。绍棠摆脱了命运,以自身实践,证明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相对绝对。
为什么会有神童怪圈?绍棠何以跳出了它?他又究竟是怎样跳出来的?这些问题我们一个个回答。
首先回答为什么会有神童怪圈。前已说明,所谓神童其实不神,那不过是血缘遗传属性和早期教育双重造就。成为神童自然是件好事,但凡事都有一得必有一失。儿童这种能力超常,失去限度也会损害生理健康,弄不好便可能夭折。前例王弼六岁早慧开创玄学,思考的问题太玄奥,可以想见,这对尚不成熟的大脑会有怎样损害,24岁夭折是被累死了;早慧极容易导致狂妄,这可能终于两种结果,一是以狂妄遭遇挫折,二是得意忘形、不再努力以至后继乏力,终于老大无成比如仲永。
神童怪圈不足为怪,但一般早慧者发展畸形,某些方面长足发展,正是以另一些方面发展滞后为代价。如果没有高人指点,很难靠自身理性走出围城,绍棠在前的狂妄和挫折也正是根源于此。但绍棠有幸的是,他虽遭遇挫折而没有夭折,挫折中主动开始冷静反思,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困苦中奋力挣扎,这为复出奠定了雄厚基础,因此才跳出神童怪圈,终于东山再起,并成就一番事业。绍棠早有神童之名,22年被难也算养精蓄锐,复出后又拿出拼命三郎的干劲,这给人印象也就一直很神了。
绍棠是人不是神,在神话道路上,他也走得很累(可能因此更累),这在绍棠许多文字中都有流露。“我初涉文坛,柳青就对我说过,文学创作是‘愚人’的事业。舍不得温柔富贵和锦衣玉食,贪图升官发财,那就不要拿文学创作当敲门砖。”、“读书、创作、办事、交际……都是以兴趣开始,但不能永远以兴趣为主导,应该学会坐冷板凳,硬着头皮读书。”这些文字背后潜台词是什么?那就是谁要成就都必须努力,神话也是干出来的,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绍棠被难时挣扎和思考,复出后也一直不断探索,“1982年以《蛾眉》为开端,创作从主要写过去逐步过渡到写现实,《小荷才露尖尖角》是完成这个过程的标志。”同年,绍棠还开始了无主角小说的探索。对《这个年月》不满,绍棠“便在下一部长篇小说《十步香草》中,主要写乡镇风情。”这种努力加之方向选择正确,终有一番成就自然而然,这里没有什么神话。
神话却正是如此被绍棠创造,这种努力直到绍棠晚年。绍棠一生历经磨难,不仅遭遇坎坷长期被难,而且积劳成疾五十二岁中风,这明证了绍棠的努力。据说他悬一条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绍棠自述:“我对后福,并无奢望,病残三年多,最爱‘困兽犹斗’四个字。‘困兽犹斗’的拼搏精神,能够激发我的活力,我这辈子最出成果的时候,都是身处困境之中。”绍棠也很自知:“……一九九二年我准备从文坛一线上退下来,闭门求静,从容写作,争取在我的创作生涯五十周年时,写出多卷体长篇小说。”
“残而不废,困兽犹斗,一息尚存,不辍笔耕,力争一辈子全勤。”1996年4月,绍棠再病:“……从阴阳界上归来,我痛恨自己太缺乏自知之明了。今后,死马要当活马医,不再破车揽大载。自我幽禁,闭门谢客,婉辞约稿,一心不二写成我的《村妇》。”直到病逝之前还在说:“虽然病夫不敢言勇,病牛不敢自吹,但是,在一九九七丁丑年,我还想多犁两沟田,多转几遭磨。”
晚年还勤奋如斯,复出之初更可想见,如此走出神童怪圈,一点都不奇怪。绍棠之所以能够走出怪圈,还有一个客观因素,这个因素虽然客观,但对绍棠影响可能非常巨大,那就是对绍棠一生不弃的爱人曾彩美、对他有意无意的爱情激励。一个成功男人背后,往往站着一个伟大女人。夫妻一体人格统一,这种爱情力量不显山露水,但作用却大得惊人!绍棠被难不死,笔耕不辍,复出后更如出笼猛虎,勇往直前,有多少力量来自这背后支撑?无法计量,但肯定非常巨大。
绍棠在《坐家》一文中这样写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的妻子对我充满个人迷信,面对我这个病残之躯的形象,竟然赞美曰:‘神采奕奕、雄姿勃勃的男子汉。’为了不让老婆小看自己,能不努力进取乎?”
反思自身,绍棠引《放翁家训》:“后生才锐者,最易坏。若有之,父兄当以为忧,不可以为喜也。切须常加简束,令熟读经学,训以宽厚恭谨,勿令与浮薄者处,如此十许年志趣自成。不然,其可虑之事盖非一端。吾此言,后人之药石也,各须谨之毋贻后悔。”我此处再引,凡子孙有早慧者,可引以为用。绍棠以身践法,也在为晚辈忧心:“这些年,我见识和结识了一些年轻朋友,给我的总体印象,是灵气很高而底气不足。待到我这把岁数,难免……慨叹:少年成名害了我。”
对于早慧,一般人大概都很羡慕,但那是被动结果,自己学不来,不过早慧也有早慧的苦恼,如绍棠般走出命运围城者能有几人?绍棠虽以神童出道,但终有大成,靠的却是在后努力。绍棠一生,在前是神童,再后却是大器晚成!同时代人比较,绍棠也曾中途落后,但复出后迎头赶来,再次后来居上,那已不靠其神。神童可遇难求,但大器晚成者,却人人可以争取,只要用心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