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田 - 绍棠逝世十周年祭——兼论乡土文学和运河文化
Mar 25th, 2007 by 纪念
06、理论建树终成一派大师
1985年绍棠被载入世界名人录,这是绍棠终身成就的明证,也相当于世界承认了乡土文学流派。乡土文学明确始于绍棠倡导,但中国乃至世界,从事这种创作的不只绍棠,何以单单绍棠弄出这么大响动,其他人却没有获得这个殊荣呢?
比较创作本身,绍棠的确堪称一流,但一流乡土文学作家不只绍棠,如捉对比拼,绍棠并没有绝对优势,何况文无定式,怎么就绍棠得以成为名人?远的不说,光是通州本地也有个浩然,《金光大道》和《艳阳天》,那在现实影响上远远超过绍棠,绍棠一生十部文集,哪一部有这么大影响?凭良心说,去除政治性因素,在作品艺术水准和技巧上,浩然也不在绍棠之下,可为什么他就没有一样地位?
这是个难解之谜,许多人不敢面对,尤其在通州,绍棠是通州土著,浩然生在河北却长期在通州工作过,两人对通州文学后辈都有过许多具体指导。一地同代为师,一般对绍棠执弟子礼者,对浩然也是,这比较起来就难免让人觉得别扭。可比较状态是客观的,谁的成就更大些呢?我师长辈人不好说,那还不如由我来说。
我们先看绍棠自己怎么说,“我和浩然,同时开始习作。他比我大四岁。起跑时,我跑在前面,后来他超过了我,现在是并肩前进”。更具体绍棠这么说:“在选材上,浩然主要写山区,我始终写水域。在写法上,浩然是拙中见巧,我是以巧掩拙;他比我扎实,我比他讨俏。我们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只能扬长避短,却不能取长补短。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我们都已定型;只有自我完善,无法再塑金身了。”、“我一向不愿对别人的作品妄加评论。每个作家都应各有路数,各吃一方,不可求同,必须存异。我最反对废黜百家,独尊一统;也反对以一己之偏见,强求于人。《苍生》以苦熬死受的田成业一家为主线,展现新时期农村众生相,便是浩然独具匠心,为我所不及。”
有关自己和浩然对比,我觉得绍棠说得已很明白,只是具体得不够,我所不及有例为证,我之所及他所不及呢?绍棠没有说。这可能是绍棠礼貌谦虚。可真说起来,我觉得绍棠也很难说清,自己究竟哪篇作品浩然不及呢?例子很难找到。但绍棠这样说,总是两人功力大体相当,起码说到“并肩前进”,不会是自己在浩然之后,这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玄机?我看过《年谱》,自己想明白了。
我没有见过绍棠却见过浩然,那一次浩然前辈以文艺座谈会形式,专程来通州指导我们这些文学后辈,不仅包括我们这些孙子辈晚生,也包括我的师长们,在浩然老师那里,我的师长们也都毕恭毕敬。先是浩然老师给大家讲话,讲话中提出一个创作宗旨,我至今记得那就是“写农民,为农民写”。浩然老师讲过之后,大家便顺序发言,谈怎样才能实现这个宗旨。轮到我发言时,我却对这个宗旨提出了异议:“为什么要‘写农民,为农民写’?我们许多人不是农民,但每个人都在生活,不是具体创作需要,为什么要强同某个目标,形式主义地到农村体验什么生活?”
我的话没人反对也没人赞同,这种场合这么说就有点尴尬,但浩然老师一直和颜悦色地在听,倒是师长暗中示意我停下,我这才觉得有点不礼貌了,不过我坚持我的观点。这是个小插曲,这次看过《年谱》我忽然发现,浩然老师“写农民,为农民写”是什么,这不正是绍棠提倡的乡土文学吗?浩然老师一生也在实践着这个目标,可他为什么就没有率先提出这个理论呢?绍棠和浩然的差别正在于此。
绍棠比较他和浩然的说法没错,两人都事实上在实践乡土文学,但浩然拙中见巧,绍棠以巧掩拙;浩然比绍棠扎实,绍棠比浩然讨俏。拙中见巧和以巧掩拙效果相当,这方面绍棠或者还比不过浩然,但讨俏却比扎实更巧妙,这才使绍棠更胜一筹。毕竟乡土文学为绍棠首先倡导,浩然追随其后,那在同一流派中也就地位差别了。绍棠之所以走在前面,不仅是依靠创作作品,更在于他的率先倡导,以及随之而来的理论建树。
在绍棠十部文集中,有关乡土文学理论建树的短论有三部,这正是绍棠在与其他乡土文学作家比较中更胜一筹的奥秘。绍棠不仅是乡土文学的实践者,更是这一流派的率先倡导者和理论建树者。
绍棠从小成为神童作家,在于遗传天分,更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多重造就,他一路而来遇到了许多对他产生重要影响的好老师。北大教授杨晦先生就曾对绍棠有言:发表小说,出两本短篇小说集,只是小作家。想有大成就,必须同时又是学者,并举说古人为证,希望绍棠在学识上打牢基础。绍棠自述:“我从少年时代就很崇敬杨先生。”如此说来,杨晦对绍棠这段教喻起了作用。
1979年绍棠复出之始,实践乡土创作同时,也就开始乡土文学倡导和理论建设,这主要是通过文学史研究,以及绍棠所熟悉的戏剧分析,从理论层次上建立乡土文学体系。虽然理论深度有限(一般都是直观综述和推论)。这点绍棠也自知,“我的本行是写小说,理论非我所长。一九五七年秋,‘四人帮’中的姚文元写文批判我,就要我在理论上免开尊口。这十多年,也有一些人对我的好发议论进行挖苦和劝阻。然而,秉性难移,老而更甚……”尽管如此,这样做现实效果还是非常显著。
“我自一九八零年鼓吹建立中国当代的乡土文学以来,一边写我的乡土文学小说,一边进行理论宣传工作。天南地北都有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我并不是孤家寡人。” 本来就许多人在搞,但唯独绍棠率先并站到理论高度,事半功倍捡了便宜。绍棠说自己“讨俏”,这可算是最成功一例。
当然不光是捡便宜讨俏,绍棠在理论研究上,也是很下功夫的,唐诗、宋词、元曲、明清话本,各种名著,远到《诗经》,近到现当代各种艺术,古今中外涉猎范围甚广,分析也是相当到位,因此才有这么大效果。这里仅以一例为证,绍棠说:“元朝实行高压统治,元曲却呈现百花齐放景象,是何原因?我个人认为,元代文人被迫沦落下层,与劳苦大众同呼吸共命运,是主要原因。”
在《建立自己的体系》一文中,绍棠说:“我的总目标,是想以自己的小说,艺术化地写出北运河流域的二十世纪历史,建立自己的创作和理论体系。”、“我虽然以主要精力从事乡土文学创作,但是与此同时,我也致力于乡土文学的理论建设和宣传工作……开始是就事论事,后来研究单项问题,逐步形成了全面的理论主张。”可见绍棠理论建设目标明确。创作实践加之理论建树,绍棠终成一代大师。神童究竟是神童,比较一般人,绍棠有灵气更有思想,而要成为一代大师,那也必须一种思想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