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田 - 绍棠逝世十周年祭——兼论乡土文学和运河文化
Mar 25th, 2007 by 纪念
05、以短为长致力乡土文学
1957年,绍棠被难之初,耀帮找他谈话说:“好好干,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这话既是安慰也是鼓励,没想到还成了“金口预言”!绍棠1957年被难到1979年复出,正好经过21年多一点时间(二十年后),复出后,他即就开始实践并倡导乡土文学,最终也真的成为一派大师,算得上是一条好汉了。
大难不死东山再起,曾经的磨难也就成了资本,绍棠一经复出,创作便立刻进入兴奋状态。绍棠自述:“……我重返文坛便有如出笼猛虎,横冲直撞,逞强斗胜。”这感觉有点本性难移,但经过二十多年磨难,绍棠还是成熟了许多。1978年复出,孙犁嘱咐绍棠:一不要再骄傲,二不要赶浪头,三要保持自己风格。1989年绍棠自我评述:复出后所作文章“没有一篇调子低,只是不敢再说过头话,留有余地,以防不测。”
不仅创作热情依旧,磨难而来的反思,更让绍棠一开始就明确了创作方向,神童而来的天分到底有多少?经历那么多年磨难,难道神童而来的锐气一点没有削减?这不可能,但方向明确弥补了这种损失。复出后绍棠已不是神童,但他成熟了,有成熟直观理性,这才延续了曾经的辉煌。
创作方向问题,显然绍棠在复出之前就有了思考,否则不可能一复出就如此明确,虽然这种方向不可改变。这完全可能,早在1977年中国政治趋向已渐趋明朗,1978年十一界三中全会召开水到渠成,1979年绍棠正式复出,此前他对复出已可能预见。
绍棠自述:“从一九八零年一月创作中篇小说《蒲柳人家》开始,我决定致力于乡土文学的创作。”扬长避短审时度势,绍棠这一重大决策英明果断,不是明确理性使然,也是直观理性决断。
1981年,绍棠给孟伟哉信:“…… 我和目前活跃于文坛的五十年代的伙伴们逐个进行比较,发现他们各自都具有我所不具备的长处,这使我看到了自己的局限性。而要想弥补我的局限性所带来的缺陷,已不大可能。因为,我的局限性的铸定,是多年来生活经历、学识教养、艺术造诣和性格气质所形成。因而,我在创作上,只有避人之长。而避人之长也正是避己之短。”、“我有生四十五年,倒有三十一二年是在农村度过……这是我之所长,也是我之所短。考虑到我的特殊性和局限性,我确定今后从事乡土文学创作。”可见,之所以选择乡土文学方向,绍棠真的思考了。
“……我难以耕耘中国的960万平方公里,但是经营家乡的9.6平方公里,我便转弱为强,劣势化为优势;那些我比不上、赶不上的强手,反倒比不上、赶不上我了。”虽然“乡土文学,在文学领域,也是个小行当。”选择乡土文学,对绍棠而言是现实无奈,但有此明确认知,那劣势也真就变成了优势。
“我投入大众文学创作,不但没有降格而求的‘二流子思想’,而且义愤填膺,要跟所谓的高雅文学或仿洋牌作品比个高低上下。因此,我在格调、情趣、意境上都严格要求通俗而不能流俗,更不能庸俗。”
绍棠归纳选择乡土文学五条理由,这里从简说明:1、生在农村长在农村;2、报答乡亲们救命之恩;3、对“这一个”特别熟悉;4、了解历史熟悉环境;5、自幼受民间艺术熏陶。这些理由已经足够充分。
分析到此,绍棠为什么选择乡土文学,原因已经说明,这里多是绍棠自身说法,我没有作太多主观臆测,这是为了避嫌。至于绍棠如此选择,究竟是源于直观还是明确理性,我觉得兼而有之,其中直观成分较大,思考也让这种信念更坚定。
直观言论比如:“我们都看到,社会有一大怪现象,那就是很多人没事做,却又很多事没人做。一窝蜂,一边倒;都想一炮轰动,一本万利。文坛也是如此。”、 “一个作家,终其一生都应该扬长避短,终其一生都应该短中求长。”在绍棠许多文学短论中,诸如此类观点很多,没有交代来龙去脉,也就只能作为直观,究竟是简单直观,还是理论思考而来,那已不得而知。
比较有些理论深度的分析也有,但基本采用历史推论法,或者类比推论法,思想学术成分不高,效果却相当显著,这里仅举一例说明。我们知道,绍棠很喜欢戏剧,这对他终生创作都有重大影响,在建树自己乡土文学理论体系时,借用戏剧类比的地方很多,论述自己乡土文学方向选择理由时,他三次提到戏曲名家程砚秋。
“我……从程腔中悟出为文之道:扬长避短,自谋生路,与众不同,独树求存。”第三篇写程砚秋的文章中说:“我致力于乡土文学,便是扬长避短和与众不同。因而,我也程门立雪。”、“……程砚秋在艺术上扬长避短的自我开发,陷入‘绝境’而转败为胜的奋斗,另辟蹊径追求与众不同的创新精神,以及对西洋发声的借鉴和吸收,对我这个写小说的人都大有启示和教益。”
我们不能苛求绍棠,他是一位作家,不是思想家,理论达到直观推论已属不易,上升不到理性本身情有可原,但这种探索精神值得称颂。通过这种理论探索,起码绍棠自身达到了方向明确,他复出后就认准一个自己的方向,再没有左右摇摆,浪费精力,结果也真就成为一代大师。有志者事竟成!这在方向选择正确前提下相对绝对,绍棠实践了这一理性,延续了一个神童神话。
绍棠成为一代大师之后,许多年轻作家找他请教问路,绍棠这样写到:“年轻作家请我题词,我最常写的是:‘找准方向,找准感觉,才能找到正该属于自己的位置。’或:‘与众不同,独立求存’、‘扬长避短,别具一格’,‘自成一家,割据称雄。’”绍棠这样指路,不知那些年轻作家是否能真正理解。
在创作方向选择上,绍棠没走过弯路,他了解自身优劣,懂得发挥优势,更知道短中求长,如此努力之下,也才有了终身成就。绍棠曾这样介绍自己创作经验:一是要进入创作状态,通过回忆进入忘我境界,二是一种具体技巧,那就是“查户口”。什么是查户口呢?这是绍棠独门绝技,那就是每在新创作之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全村各家各户人和事,在心中搜索和疏理一遍。他自称他的小说无不如此。
绍棠被迫被难22年,损失巨大,他只熟悉自己的家乡,其间对外界了解甚少,这本来是他的劣势,但他却把这劣势变成了优势,谁又能对一个小村熟悉到如此程度?绍棠以自身经验这样告诫:“文人宜散不宜聚,散到人民群众中间去。文人宜下不宜上,下到生活底层去。”这话没有错,但有一定经验主义的狭隘。每个人都生活在具体环境,不是特殊创作需要,只需现实生活中用心体验,如此就可能创作出优秀作品。当然不是谁都是作家,也不是哪个作家都有绍棠这般才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