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田 - 绍棠逝世十周年祭——兼论乡土文学和运河文化
Mar 25th, 2007 by 纪念
04、被难22年注定土著人生
1957年,绍棠被打成三类“右派”,并被最高层定为文艺界三大反~党典型之一,被迫下放农村劳动改造。问题如此严重,何以没有受到更大迫害,十年浩劫也侥幸存活呢?大概这样一些因素:一是乡民地方保护传统。难得家乡出了个神童,四乡八里引以为荣,自然会全力保护;二是绍棠此后远离政治,蝈居乡野没再惹事生非,文~革时已非众矢之的,逐渐被外界淡忘;三也得益于绍棠从小在家乡的为人。
绍棠自述:“我少年成名,人小荣誉高。但是,在我父老乡亲面前,从来严守古礼,尊长敬老,因此被本村长辈、同辈、晚辈们称颂和爱护。”绍棠多次谈及儒林村父老乡亲保护他的往事,比如回乡之初乡邻对他的安慰和鼓励;遭“土皇帝”公社书~记追捕时,乡亲们故意知西指北……其间右~派“摘~帽”,绍棠在城里也只住了短短四年,文~革前大乱入乡,绍棠一直受到乡亲们全力保护,风声吃紧时甚至有人专门为他守夜……如此,绍棠才赖以熬过那段艰难岁月,这一熬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故乡蝈居,绍棠已经被改造成彻底的土著。绍棠自述:“……时代给我安排的命运,是从农村中来,到农村中去,前前后后在农村生活了三十二年,而且主要生活在我那个生身之地的小村;光是挣工分,吃毛粮,就有十年,比起念书的时间长,比起我当作家的时间更长更多。”、“待我恢复创作权利以后,早就被改造得彻头彻尾、彻里彻外……”诸如此类的话,在绍棠的文字里近乎叙道。
绍棠原本就出身于农村,读书工作离开农村也时间很短,长期农村生活经历,注定了其土著作风和思想,并进而成为一种知性惯性,也就注定了他乡土文学方向。一个作家能写什么呢?只能写他所熟悉的生活。绍棠从事文学创作近五十年,不但作品内容写农村,而且主要在农村写,绍棠说:“我这个人,乡土观念根深蒂固,生活习惯也跟城市水土不服。我喜欢农村的大自然景色,我喜欢农村的泥土芳香,我喜欢农村的安静和空气清新,我更热爱对我情深意重的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
这些话说得没错,但也有点冠冕堂皇,以绍棠客观的经历,不写农村又能写什么?有些话说得更实在:“我熟悉我家乡的每一户和每个人,熟悉我的家乡的泥土和草木。”、“土生土长所形成的个性,也就是我的经历和教养决定了我是个土命人,是个土著作家,只能写土气的作品。”“我对农村比城市熟悉,对农民比对知识分子熟悉……”、“‘身在曹营心在汉’,我是个城里的乡下人。”……
绍棠21岁被打成右~ 派下放农村,到1979年复出文坛,经历了二十多年农村生活,此时已43岁,人过四十天过午,留给他创作的时间不多了,过立秋十八天寸草结籽,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创作,不可能再去体验什么生活。“新时期十七年,也就靠挖库存过日子。”创作来源于生活,绍棠主要生活在农村,这也就决定了他的创作方向。
这么说或许有人会为绍棠“不平”:难道绍棠是写不来别的,才写乡土文学的吗?当然不能这么绝对,但可以肯定地讲,不写乡土文学,绍棠不会有如此成就。绍棠自述:“我念过大学,可以写教授,但我写不过宗璞。我写我熟悉的东西,一生一世讴歌生我养我的家乡父老。”、“当年我走上文坛时是个头顶着高粱花的少年,现在重返文坛又像个两腿泥巴的乡下老憨。”绍棠自己说。
他甚至曾经尝试,写《这个年月》时,绍棠说:“我对农村集市(镇)也很熟悉,只是由于以前没有写过,头一回写便显得手生。写得心虚,冷汗淋漓,笔头拐了弯,又回到我熟悉而又热爱的小村,变成了村庄为主,集镇为辅。这部长篇小说写完以后,我对自己的畏难守旧和绕道而行深感惭愧。”
被难22年,对绍棠来讲无疑是个灾难,这种灾难与其说来自现实,毋宁说来自孤苦的内心感受,对于一个有过神童辉煌经历,有思想又重感情的作家,这种打击异常残酷!为了避免更大灾难,绍棠这二十多年蝈居简出,几乎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这22年又正是大好青春年华,如此无情地被剥夺,也真是让人痛心疾首。这里有绍棠自己的责任,也有社会的责任,不管谁的责任更大,结果已不可改变。
不是没有过挣扎,这22年里,哪怕有一点点机会,绍棠都拿起笔创作,但在当时社会政~治背景下,这种努力成效甚微。一些文稿落魄中散佚,一些文稿人为地被毁,但这种挣扎也不是毫无意义,它起码让绍棠一直维持了创作状态,而且在被难这22年中,由于父老乡亲们的保护,绍棠不仅保全了性命,还创作并保存下了3部小说,那就是《地火》、《狼烟》和《春草》。这三部小说,在绍棠复出文坛之初,也延续了他在文坛的地位,以至绍棠重出江湖便名气不减当年!
有人可能有这种感觉,绍棠被难22年,这22年却好象是他人生中一段空白,这之前他是神童,这之后他还是文坛名人,这之前他在写乡土,这之后也是在写乡土, 22年好象对他的创作影响不大,殊不知这种影响其实非常巨大,巨大到方向已不可改变,只因为方向看似一致,倒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不经过这22年,绍棠可能一直保持乡土文学风格吗?没有人问,绍棠自己也说不清,但起码另外的可能性存在。也许有人不知,绍棠1957年曾发表《西苑草》,那就是一篇写大学生题材的小说。小说发表后绍棠受到鼓励,也曾经有过再写这类题材的念头,可是恰恰这一年绍棠被打成右~派,从此这种探索也就被扼杀了。
绍棠自述:“待我恢复创作权利以后,……对大学生活已经印象模糊和失去兴趣,只有全神专注地一心扑在乡土小说上。不过,在我的几百万字的乡土小说中,偏有一篇写大学生的《西苑草》,也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风光。”绍棠在这里的叙述,颇有点得意,如果没有被难这22年,绍棠难道没有可能尝试其它创作方向?
难说!这连绍棠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了寻找他所倡导的乡土文学渊源,绍棠后来也有过这种叙述:1951年,“……于是,确定了我今后的创作方向──写农民,写家乡。”绍棠后来还回忆起《村姑》,说1957年创作的《村姑》,是实践“更要写实,更富有乡土色彩”自我宣言的试作。可是1985年又说:“我认识一些首长、名人、学者,解放前就来到北京上中学;对知识分子和城市生活不算不熟悉,但是我不敢写,因为我怕写不出特色,我的本质到底是知识分子还是农民?”绍棠自己也糊涂了……但不管怎么说,被难22年,已经注定了绍棠一生土著,没有了其它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