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田 - 绍棠逝世十周年祭——兼论乡土文学和运河文化
Mar 25th, 2007 by 纪念
03、21岁被打成“右派”的因果
绍棠一夜成名神童神话,也同时注定了他未来挫折和磨难,一生因此呈现戏剧性,几乎一直在福祸之间摇摆,直到生命最后时刻。晚年绍棠还说:“诸子百家,我崇尚老子。老子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依。’最为我信服。”福祸之间绍棠传奇一生:少年得志意气风发,青年受挫蒙冤被难,中年落魄又因祸成祥(因难不死),四十岁东山再起、终展宏图:建立起自己的乡土文学体系。
一生都是传奇,但就阶段和颠峰标志而言,传奇可以划分成三个,一是早慧而有神童之誉,二是21岁就被打成“右派”分子,三是建立起自己独特的乡土文学流派。神童传奇的前因我已说明,现在继续21岁就被打成“右派”的因果分析。一个新国家新社会暂露头角的神童作家,怎么就一夜之间,又成了反动堕落的典型呢?前一个结果就是原因,人生总是这样因果连续。
绍棠早期人生道路实在太顺了!顺到了必然要极限而反,他13岁开始成名,14岁就被人称为“神童”(不是自封,神童一说最早于1950年春,《北京新民报》编辑宴明语),并从此一路春风得意马蹄疾,直到1957年被打成右派之前。为什么会被打成右派?胡耀帮后来一句话一语中的:“你哪里是什么右派,就是骄傲。”耀帮这么说是照顾面子,说得再白点就是绍棠当时太狂妄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不以成败论英雄?》,那里面明确:以成败论英雄相对绝对,但一旦极限到绝对的绝对,那就必然极端而反。文中提出这样一个判断标准,成功者以成而狂就不是英雄,那反而说明自身理性缺乏,其成功本身主要不是基于自身理性,也就是说成就取得更多靠外在机遇,这用在绍棠身上恰如其分。
我现在还不想讨论绍棠被打成右派的是非曲直,只想说被打本身就是咎由自取!刘绍棠不作那篇《讲话》发言又能怎样?被打成右派也是早晚的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管言行有没有错,他当时太狂妄了!或者真以为自己是神童?
绍棠后来自己回忆起这段磨难,虽然对“划右”本身还是愤愤不平,却也进行过深刻自我反思,显然直观了自身失误。“……当时不但我自以为是,几个身居高位的长者也为我捧场叫好,使我更加热昏。”、“一九五七年春天,我被一些人像放风筝一样捧上了天。有如无酒不成席,许多座谈会没有我参加便不够味儿。‘轻骑队’横冲直撞,终于一头碰在了《讲话》上,招来塌天大祸。”
绍棠说:“‘不知天高地厚’,是五十年代周扬对我的评语。”、“那时,我在团中央,一向童言无忌,到了文艺界,也就不知忌讳;周扬是代表党主管文艺工作的最高领导人,在文艺界令人十分敬畏,我的放肆,给他留下了不良印象。”、“当头棒喝,我懵了头,从此有机会便顶撞他。因此周扬在《文艺界的一场大辩论》中批我的篇幅,仅次于丁玲。”
13岁就成为“神童”,主要是因为别人吹捧,虽然绍棠也确有其才,但是文才之外少不更事,不知文途也是道路艰险人心叵测。这都是绍棠自己的责任?也不尽然,人有一得必有一失,环境造就绍棠幸也不幸。所幸者少成才名,不幸者因才而狂、因狂而祸,正所谓“成也萧河败也萧河”。
当时也不是没人提醒他,就绍棠自述,胡耀帮、邵荃麟等许多人,在前地都善意提醒甚至警告过他。早在1956年春,绍棠带头闹“全国青年创作会”,当时耀帮就指正他不该口出狂言,攻击文艺界领导。但绍棠却“不知好歹”(绍棠自语),结果闹了个不欢而散。胡耀帮何许人也?绍棠也真是狂到没边儿了!
直到1957年运动前夕,久经政治沙场的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还三次与之谈话提醒:不要再受邀请参加会议发言和写文章,劝立即返回乡间。绍棠多年之后醒悟:“这位心地高尚善良的革命长者,明明是在保护我,是想从灭顶之灾中把我拯救出来。虽然我终于在劫难逃,但是每一思及荃麟同志对我的慈爱和仁德,五内感恸。”绍棠少年太顺,这时狂妄已极,自是在劫难逃了。
但直到绍棠辞世,他也没有完全悟透获罪本原,一直以为自己当年被打成右派,根本责任还是在政策有误。对于其他许多人,绍棠这个观点没错,但只有对他而言,被打成右派更多是咎由自取,政策本身仅仅是被人利用。
不过也好,以绍棠至死不悟的态度和性格,如果侥幸逃过这一劫,那“文革”之中将必死无疑!比较一般人,绍棠的磨难多出十年,但多出这十年,也让绍棠捡一条命,是幸还是不幸?也难定论。绍棠五七年如果不被划右,到文革也不过十年光景,他可能建立起自己的乡土文学体系吗?没有可能。
现实已经是结果,如果从结果意义而言,绍棠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劳筋苦志正是必要过程。可以说,没有这被难的二十多年,也就不会有绍棠后来的乡土文学成就和体系,但如果真的没有,那他又终于会是怎样的表现呢?假设还可以很多,但历史真的不能假设,现实就是现实,无法更多想象……
绍棠13岁成为神童,21岁被打成右派,从此开始20多年被难,其中绝大部分时间在出生地蝈居(绍棠书房名蝈笼)。还好绍棠决策准确:小乱进城,大乱下乡。因此一直受到乡亲们保护,并没有遭受太多苦难。
不管放牛、看场,还是淘沙、挖河,绍棠在老家农村还算过得不错,那时候一般农民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绍棠后来披露,他当时有两万元存款,二十年都揉进日子花了,到1979年只剩下两千多,可是当时两千都不是小数字,有这两万元垫补日子,那生活可能比一般村民还要好些。
一个下放回乡的“右派”分子,文革中连个批斗会场面都没有亲见,绍棠自己也感觉说出来别人会不相信,面对现实还有什么不知足呢?绍棠家乡儒林村的村民们,说起来也间接为文学立了大功,绍棠复出后竭尽全力于乡土文学,满腔热情地讴歌家乡父老,也算得上知恩图报。许多事成因都非常复杂,不能简单评判,这种感觉我研读了《年谱》后,更加确信无疑,凡事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