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畔祭故交
从维熙
2007年3月15日 天津日报

时间无声,当2007年的早春时日到来时,刘绍棠已离开文坛10年了。1997年3月12日,他告别人世间的时候61岁。离世前,绍棠曾有遗愿:他要魂归故土。因而他的墓园,在通县荒凉的运河滩上。我和友人房树民,几次想去绍棠的墓地凭吊,但是绍棠夫人曾彩美说:生者探望死者亡灵,本来就是一件令人悲从心起的事儿,加上那墓地过于荒凉和简陋,怕我们看了会引起精神上的感伤。直到绍棠离世的5周年——2002年的早春时日,彩美才答应为我和树民带路,与绍棠儿子刘松萝一起奔往运河滩,去祭奠挚友绍棠的亡灵。
树民手捧一丛鲜花。我则带上一坛家乡老酒。树民与我和绍棠,在上个世纪的50年代,不仅是同时在文苑出土的苗儿,亲上加亲的是,我们都先后在运河边上的通县上过中学。浓浓的文友之情,加上地缘之情愫,从绍棠西归之后,让我和树民久久陷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沼泽。绍棠儿子松萝,在车上告诉我们,父亲的墓园本来是安葬在运河源头的,但是运河源头要急于拓宽公路,老爸原本已然安息了的灵魂,不得不经受一次迁移之扰。这倒也好,灵墓从运河源头迁回故乡的运河大堤之旁,离他描写的乡土又拉近距离;生平固守乡土文学创作的老爸,在地下更安心了。在这里,老爸可以时刻听见乡音和涛语,心灵可以与布谷鸟的歌声合鸣。
早春的田野,已开始在大地上织绿。在奔往绍棠的墓地的公路上,我陷入对绍棠的往事追忆之中:新中国成立后的一代文苑神童,年轻时的一代文学骄子;1957 年后的历经20年痛苦生活的人,回归文坛后乡土文学的痴情守望者……这一束束彩色的花环,历史地落在刘绍棠一个人头上,实在是中国历史脚印,铭刻在文坛上的独特篇章。现代的年轻人或许不会知道,刘绍棠16岁时发表的小说《青枝绿叶》,被叶圣陶老先生编选进了高中二年级的语文课本之后,致使当年在潞河中学教学的老师,不得不把在该校读高三的刘绍棠,请到了讲台上让他自己讲这堂语文课。翻一翻中国的才子史,少年成材者有之,少年一鸣惊人者也有之——但是在少年时期堂而皇之走上讲台,向同学自剖自析其诗文者,大概只有刘绍棠一人。当时,文坛称刘绍棠为神童才子,没有现代流行的炒作,完全是货真价实的人文界定。记得,当时绍棠赠我的作品,书的扉页上曾题写如下的自白:“十岁的神童,二十岁的才子,三十岁的庸人,四十岁的老而不死。”诚然,这里含有他年少时的鹤立鸡群的情结在内,但他将此人生格言题写给我的意思,在于激励我在文学创作上的奋发精神。我在赠他自己出版的作品集的扉页上,回应他的话则是:“日月易世人亦老,及时奋发趁年少。”一呼一应,充分地表达了我们心灵韵律的完全和谐。
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也具备了绍棠的文学天才,仅仅是对天才召唤的回声而已,或者说我写下这两句古代文化格言,完全是为了自我鞭策。我性格不够阳刚,因而绍棠的那股子锐气,对我的青少年时代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不仅他秀美的文字,对我产生了磁石般相吸的魅力,就连我的生活节奏,也因结识了绍棠而乱了节拍。比如,我是个烟酒不沾的青年,由于每次相聚时,绍棠都不离烟酒,以示生活之百无禁忌,在50年代初,我不仅学会了“喷云吐雾”,还在情意相投中学会了“一醉方休”。如果说,到了1957年,我之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敢于在会上公开质问当时文坛负责同志周扬,对其倡导“英雄人物论”提出质疑,怕是与热酒烧膛之后的“酒后吐真言”有关——因而我感谢绍棠给了我文学的“马拉松”长跑之勇和生活上争做热血男儿之志。
但是在人生这个大棋盘上,车、马、相、士、炮虽然行走的步履各自相异,但都无法飞出棋盘的制约。在1957年,我们先后陨落了。我去劳改,绍棠去运河滩上放牛,承受的苦难分量虽然不尽相同,但同时沦为文坛之囚,在这漫长的 20年中,我们并没有中断友谊的交往。为了生存的延续和彼此的安全,我们相约书信上不留名字,以防再生不测。我写给绍棠的信,信皮和信首一律冠以他夫人曾彩美的名字;他写给我的信件,信尾亦不留下姓名。之所以谨慎得如同“地工”,实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故。因而,彩美当年既是支撑在我们头上的一把保护伞,又充当了我们之间患难友谊的导电仪。
在车上,彩美问我是否还记得这些往事。我说不仅牢记于心,至今我还保留着那些信件。彩美告诉我,我的信件则全部按照我的要求,读过之后将其化为火焰,我囹圄于大墙之内,不愿意因为我的身份,牵连到绍棠和他的家人。讲起这些陈年往事,我的心碎了,这不仅因为让我记起了风雨如磐的暗夜,更让我感伤涕零的是,双双走过冰雪之路的绍棠,走完了他九曲回肠的人生之路以后,竟然回归到生他养他的土地长眠了。这给他生前的挚友亲朋,留下了无穷无尽的感伤和思念。
墓地到了。这儿没有公墓的标志,更没有丛丛的碑林。举目望去,延伸在我们面前的是干涸了的运河。河滩上有一个放羊的娃子,在驱赶着羊群在河畔穿梭。彩美带着我和树民,停步于运河河滩,这儿就是绍棠的魂归故里的墓地:坟前一块苍石为碑,上边刻有“运河之子”四个大字。树民将手中抱着的一簇鲜花抖开,分别插在了碑上和碑前,我则将怀中揣来的一坛家乡老酒,分别浇在一束束玫瑰和月季之上。酒浆顺着花枝花叶,滚落在苍石之上,然后坠入了泥土。花香搅拌着酒香,弥漫在绍棠的墓园时,我把浇花剩下的半坛老酒,摆放在碑前,我弯下身,对长眠地下的友人说:“你还记得年轻时,我们的一次次畅饮吗?今天,我和树民与你共饮来了,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这一刻,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悲恸之情,眼泪涌出眼帘,与那酒浆同时滴落于运河河滩……离开绍棠墓地时,遥见天空一行大雁北归,声声啼鸣令人心碎。又见一牧羊人,赶着羊群朝河滩走来。这是对长眠于故里的乡土文魂,最大的精神慰藉!
2007年3月5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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