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
魏洲平
每到春天将至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两位老友,一位是刘绍棠先生,一位是赵家熹先生。转眼他们辞世已经10周年了。不知在高处不胜寒的天上,他们可好。现以10年前旧文,再祭二君。
丁丑孟春,三日中两赴八宝山。先送刘绍棠,后别赵家熹。国失人杰,我失良友,春寒侵心,哀痛至极。
祭绍棠
刘绍棠,(1936——1997)通州儒林村人。中国著名作家,当代乡土文学的领袖。刘绍棠1948年参加革命,195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3岁(1949年)开始发表作品,20岁(1956年)成为中国作家协会最年轻的会员,是50年代中国文坛的“神童作家”。1957年被错划成“右派”。刘绍棠之名曾多次载入《世界名人录》、《世界作家名人录》和《中国共产党名人录》。1991年获国务院颁发的“为我国文化艺术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专家证书。曾任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刘绍棠四十余年文学生涯,历经坎坷,矢志不渝。他坚持并努力实践自己的“中国气派,民族风格,地方特色,乡土题材”的创作思想。著有《刘绍棠文集·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12卷(现已出版5卷)。他曾荣获北京优秀长篇小说奖、首届中国大众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全国短篇小说奖等文学奖项。多种作品被译成英、法、德、俄、日、西班牙、泰国、孟加拉、阿尔巴尼亚文在全世界发行。
在我眼里,你不是举世闻名的作家,你只是大运河纯朴的儿子,是我们善良、豪放的兄长。你饱览当代文坛风雨的眼睛,永远闪着清醒、执拗的光。你,1957年被划“右”,1979年以后,又被人说是“左”。对此,你说:“这都是因为我主张文学创作要继承和发扬民族传统。……但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40年的白纸黑字可以作证,在任何气候温度下,敝人都不变颜、变色,变相、变形”。不流俗,不媚势,敢敞亮真心,敢成一家之言,这才是绍棠,这才是文人,这才是文学的灵魂。
人们忘不了你在南开大学关于文学创作要坚持党性原则话题,跟那位年轻女大学生的那场精彩对话;
当你讲到:“每个阶级的作家都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即使是真实的东西,也是有所写,有所不写的,无产阶级的文学更是如此。”那位女同学当即给你递条子:“刘老师,对您所说,我不能苟同。既然是真实的,就是存在的,存在着的,就应该给予表现,就可以写。”当时,你笑着对这位女同学说:“我想看看你的学生证,上面贴的是不是脸上长疮的照片?”女同学很困惑,说:“长疮的照片很难看,我怎么会用这样的照片呢?”你回答:“对呀,你不在长疮时去拍照片,这说明你对自己是看本质的。你知道长疮时不漂亮是暂时的,它不是你的最真实的面目,所以你不想在长疮的时候照相,更不会把长疮的照片贴在学生证上,你说对吗?”那位漂亮的女同学红着脸点头,接受了你的观点。你继续说:“共产党的某些缺点是需要批评的。但有些事情是涉及到许多方面问题的,应由党内采取措施去改正。可非要把它揭露出来,这不是要共产党把长疮的照片贴在共产党的工作证上吗?为什么我们对自已是那样的公正,而对别的事物就不公正了呢?”
虽然,我不尽赞同你讲话的逻辑性(注1),但我无比佩服你坚强的党性原则和思辨的机智。
那年,当你知道北京老作家孟广臣的高级职称名额被别人抢占去后,你仗义出面,与刘颖南(时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等几位知名人士,与当地政府主管文化的领导协商,将这一名额又争取回来,交还给了老孟。我们知道这个消息后,都为你的正义、正直喝彩。
1991年,《刘颖南作品研讨会》在京西三家店召开。李希凡、冯其庸等许多著名文艺评论家、作家都来了。我记得,你是被我们大家从车上抬下来的。那时,你中风还未痊愈,平时,只能(由你的夫人曾彩美女士推着)以轮椅代步。签到时,你抖着手,竟将前面“刘颖南”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当时,我就站在你的身后,我悄悄地提醒你:“写错了!”当时,你楞了一下,然后,扭头对我笑笑,边慌乱地涂改写错了的名字,边说:“对,刘绍棠才是我,我是刘绍棠嘛。”你这颇带自嘲的话,引起了大家的一片欢笑。会上,你对当时文坛现状和文学创作发表了很好的意见。你平易友善的待人态度和你谈话时的尖锐激昂形成巨大的反差,给我和在场的所有人极大震撼。
此时,你知道吗?你的许多老朋友都来看你了。那是你北大读书时和你睡过上下铺的赖林嵩先生、那是北大教授曹先擢先生、那是北京晚报的李凤翔先生……,我们就在你的身边。
现在,该让我献上送给你的挽联了:一代文俊竟随春归去,万双泪眼长唤君回来!绍棠,我还理解你吗?我只是希望你能摆脱“左”、“右”为难的境地,忘掉一切烦恼,永远享受春天。
祭家熹
赵家熹,(1948——1997)北京人,祖籍山东掖县。我国著名书法家、书法教育家和书法理论家,原北京市政协委员。自幼习书,师从康伯藩、董立厦诸先生。赵家熹精楷书,亦善行草、汉隶。楷书宗二王、董其昌。作品法度谨严,飘逸俊秀。作品被收入《中国现代书法作品选》、《当代楹联墨迹选》、《天安门诗抄书法选》及日本出版的《中国现代美术》等多种典籍,有的作品为国内外博物馆、艺术馆和收藏家个人收藏。曾为北京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北京市书法教育研究会理事,北京书画艺术研究会副会长,中国现代硬笔书法研究会副主席,北京景山学校艺术教研室主任、高级教师。
家熹,你走得太急了,还没容我从悼念绍棠的沉痛中清醒过来,你又走了。你是否已经融进了翰墨清香?你是否回归了黄河之源?……
1994年早春,在纪念我的老师,我国近现代著名学者、诗人、教育家、书画艺术大师郭风惠先生逝世20周年书法展览会的开幕式上,你代表中国书法家协会、北京书法家协会讲话:“先生是我国传统书法的卓越继承者和现代书法的重要开创者。老人家对中国书法艺术的发展有着重大贡献。我虽未亲聆过老人的教诲,但老人是我老师的至交,亦即我的老师!”短短数语,即表达了你对一位几乎已被湮没的前辈大师的充分肯定,也展现了你尊敬师长,热爱祖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优良品德。当时,整个展室都响起了热烈掌声。
1995年仲春,北京书画艺术研究会在香山举办的笔会上,我们在桃花摇曳的夜下长谈,我们谈到,是我们的老师郭风惠、康伯藩、郭珍航和陈紫老(陈云诰)、徐石雪、张伯驹、溥雪斋、郑诵先等先生共同创建了我国第一个书法组织,北京中国书法研究社;我们追忆了郭风老、康伯老、郑诵老在北京电视台(中央电视台)连袂开我国电视书法讲座先河的事儿。我们还谈了你和王任、刘炳森两位学长一起,效法我们的前辈,创建了北京书画艺术研究会的情景。除了我们师门的亲缘关系外,你和我那口子还是初中的同班同学。我对你说:“早听说,你小时十分顽皮,但一笔好字却连老师都佩服。”你只谦虚地说;“这离我们的师辈,还差的远呢!”我向你求字“何时,能得到一幅你的作品?”时,你笑答:“老兄之命哪敢不尊,巴不得求老兄指教呢。咱明天一早就写!”谁料,因陈希同事件突发,你当夜被北京政协紧急接走议事,我也因忙于当年北京国际风筝会开幕式文艺演出脚本的创作而提早离会。以后,我们虽有多次晤面,并欣赏过你歌、舞、诗多方面的才华,而写字一事未果,终成憾事。然而,我知道,你为黄河源头书写的“黄河源”三个大字,不仅镌在了历史上,也镌在了我的心上。有你这样优秀的朋友,已足够了。
现在,让我献上为你而作的挽联,请你高兴地收下。
一、史为鉴,诗为魂,大笔潇潇,翰墨挥洒成风雨;云作裳,水作珮,少年翩翩,神采飞扬即春光。
二、一代才子,椽笔能收,南雄北秀华夏风采,少壮竟随春逝去;几行雪涕,冰笺难寄,地老天荒同侪情长,长哭只盼君归来。
祭春
春,你既为岁之元始,就应繁华锦烂,吉祥谐和,不该如此东君未至而精英先谢。春,你既给了我诸多美好记忆,又何故将它击碎?
绍棠长我8岁,我为自己苟延虚度而自惭;家熹小我三年,我为家熹先我而去而悲感。天,你不该如此无情;春,你不该如此少怜。绍棠、家熹,莫嫌酒薄,休怪我浅,谨献陋文,呈尔灵前。唯愿佑我中华,世代康健,留住东风,永固春天。五情空热,涕泪潸潸,哀哀此春,汝知之耶?
注:
1、“女同学(长疮的脸)”是单独概念,“共产党(的某些缺点)”是集合概念,二者不能并提和类比。此处,绍棠模糊了二者概念,属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
2、此文在十年前发表过,此次,作了某些补充、调整。
(本文选自魏洲平的博客:http://weizhouping.blshe.com/)